Thursday, May 1, 2008

《檞寄生》 #9

我禁不住大家一再地起鬨喧鬧,只好轉過身靠近明菁。
明菁已經低下了頭,垂下的髮絲,像簾幕般遮住了她的右臉頰。
我把臉湊近明菁時,輕輕將她的頭髮撥到耳後,看到她發紅的耳根。
我慢慢伸出左手覆蓋著她的右臉頰,右手同時舉起,擋著別人的視線。
迅速親了自己的左手掌背一下。
『謝謝大家的成全,小弟感激不盡。』我高聲說。


之後玩了什麼遊戲,我就記不太清楚了。
我好像戴上了耳機,聽不見眾人嬉鬧的聲音。
五點左右解散,六點在下榻的山莊用餐。
我順著原路下山,走了一會,往山下看,停下腳步。
「過兒,還不快走。天快黑了。」
我回過頭,明菁微笑地站在我身後。


『同樣一條階梯,往下看的話,還會像思念的形狀嗎?』
「當然不會了。」
明菁走到我身旁,笑著說:
「思念通常只有一個方向。因為你思念的人,未必會思念你呀!」
『嗯。』
「過兒,肚子餓了嗎?趕快下山去大吃一頓吧。」


吃完晚飯後,我和柏森為了七點半的營火晚會做準備。
「過兒,你在做什麼?」
『我把這些木柴排好,待會要升營火。』
「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
「哦。」
明菁好像有點失望。


『這樣好了,待會由妳點火。』
「真的嗎?」
『如果我說是騙妳的,妳會打我嗎?』
「過兒,不可以騙人的,你……」
『好啦,讓妳點火就是了。』
本來我和柏森打算用類似高空點火的方式點燃營火,看來得取消了。


明菁在我身旁走來走去,蹲下身,撿起一根木柴,放下去,再站起身。
重複了幾次後,我忍不住問道:
『是不是有什麼事呢?』
「沒什麼。我想問你,今天下午的傳書包遊戲,你以前玩過嗎?」
『沒有。』
「嗯。」
明菁停下腳步。


「過兒,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不可以騙人。」
『好。』
「我想知道……」明菁踢了地上的一根木柴,「你為什麼不親我?」
我手一鬆,拿在手裏的三根木柴,掉了一根。
『妳說什麼?』
「你已經聽到了。我不要再重複一次。」
『我膽子小,而且跟妳還不是很熟,所以不敢。』
「真的嗎?」
『如果我說是騙妳的,妳會打我嗎?』
「喂!」


『好。我以我不肖父親楊康的名字發誓,我是說真的。』
「那就好。」
明菁微笑地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根木柴,放到我手裡。
「你再老實告訴我,你後不後悔?」
『當然後悔。』
「後悔什麼?」
『我應該學柏森一樣,狠狠地踢書包一腳才對。』
「過兒!」


『好。我坦白說,我很懊惱沒親妳。』
「真的嗎?」
『如果我說是騙妳的,妳會打我嗎?』
明菁這次不答腔了。蹲下身,撿起一根木材,竟然還挑最粗的。
『姑姑,饒了我吧。我是說真的。』
「嗯。那沒事了。」
然後明菁就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在旁邊看我排放木材。


七點半到了,人也陸續圍著營火柴,繞成一圈。
我點燃一根火把,拿給明菁。
『點這裡,』我指著營火柴中央一塊沾了煤油的白布,『要小心喔。』
明菁左手摀著耳朵,拿火把的右手伸長…伸長…再伸長……
點著了。點燃的瞬間,轟的一聲,火勢也猛烈地燃燒。
「哇!」明菁的驚喜聲剛好和柏森從音響放出的音樂聲一致。
於是全場歡呼,晚會開始了。


除了一些營火晚會常玩的遊戲和常跳的舞蹈外,各組還得表演節目。
42個人分成7組,我、明菁、柏森和孫櫻都在同一組。
我們這組的表演節目很簡單,交給柏森就行了。
他學張洪量唱歌,唱那首「美麗花蝴蝶」。
「妳像隻蝴蝶在天上飛,飛來飛去飛不到我身邊……」
「我只能遠遠癡癡望著妳,盼啊望啊妳能歇一歇……」


那我們其他人做什麼?
因為柏森說,張洪量唱歌時,很像一個在醫院吊了三天點滴的人。
所以我演點滴,明菁演護士,孫櫻演蝴蝶,剩下兩人演抬擔架的人。
柏森有氣無力地唱著,學得很像,全場拍手叫好。
我一直站在柏森旁邊,對白只有「滴答滴答」。
明菁的對白也只有一句「同學,你該吃藥了。」
孫櫻比較慘,她得拍動雙手,不停地在場中央繞著營火飛舞。

晚會大約在十點結束,明早七點集合,準備去爬山。
晚會結束後,很多人跑去夜遊,我因為覺得累,洗完澡就睡了。
「過兒,過兒……」
半夢半醒之間,好像聽到明菁在房門外敲門叫我。
『是誰啊?』
「太好了!過兒你還沒睡。」
『嗯。有事嗎?』
「我想去夜遊。」


『那很好啊。』
「我剛去洗澡,洗完後很多人都不見了,剩下的人都在睡覺。」
『嗯。然後呢?』
「然後我只能一個人去夜遊了。」
『嗯。所以呢?』
「因為現在是夜晚,又得走山路,加上我只是一個單身的女孩子,
所以我一定要很小心呀。」
『嗯,妳知道就好。去吧,小心點。』


「過兒,你想睡覺是不是?」
『是啊。我不只是“想”,我是一直在睡啊。』
「哦。你很累是不是?」
『是啊。』
「那你要安心睡,不要擔心我。千萬不要良心不安哦!」
『啊?我幹嘛良心不安?』
「你讓我一個單身女孩走在夜晚的山路上,不會良心不安嗎?」
『………………』
「如果我不小心摔下山崖,或是被壞人抓走,你也千萬別自責哦。」
『………………』


『姑姑,我醒了。妳等我一下,我們一起去夜遊吧。』
「好呀!」
我拿了一支手電筒,陪著明菁在漆黑的山路上摸黑走著。
山上的夜特別黑,於是星星特別亮。
明菁雖然往前走,視線卻總是朝上,這讓我非常緊張。
我們沒說多少話,只是安靜地走路。


經過一片樹林時,明菁似乎顫抖了一下。
『妳會冷嗎?』
「不會。只是有點怕黑而已。」
『怕黑還出來夜遊?』
「就是因為怕黑,夜遊才刺激呀。」
明菁僵硬地笑著,在寂靜的樹林中,傳來一些回音。


「過兒,你…你怕鬼嗎?」明菁靠近我,聲音壓得很低。
『噓。』我用食指示意她禁聲,『白天不談人,晚上莫論鬼。』
「可是我怕呀,所以我想知道你怕不怕。」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就像妳問我怕不怕世界末日一樣,也許我怕,
但總覺得不可能會碰到,所以怕不怕就沒什麼意義了。』
「你真的相信不可能會碰到……鬼嗎?」
『以前相信,但現在不信了。』
「為什麼?」


『我以前覺得,認識美女就跟碰到鬼一樣,都是身邊的朋友,或是朋友
的朋友會發生的事,不可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那現在呢?」
『現在不同啊。因為我已經認識美女了,所以當然也有可能會碰到鬼。』
「你認識哪個美女?」
我先看看天上的星星,再摸摸左邊的樹,踢踢地上的石頭。
然後停下腳步,右轉身面對明菁。
『妳。』


明菁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很燦爛地笑著。
「過兒,謝謝你。我現在不怕黑,也不怕鬼了。」
『嗯。明天還得爬山,早點休息吧。』
「好的。」
午夜12點左右,回到下榻處,互道了聲晚安,就各自回房睡了。


隔天在車上,明菁先跟我說抱歉。
「過兒。昨晚我不敢一個人夜遊,硬要你陪我走走,你不會介意吧?」
『當然不會。出去走走也滿好玩的。』
「真的嗎?」
『如果我說是騙妳的,妳會打我嗎?』
「過兒。我相信你不會騙我。」
明菁笑了一笑,「謝謝你陪我。」
然後明菁就沈沈睡去。要下車時,我再叫醒她。

明菁爬山時精神抖擻,邊走邊跳,偶爾嘴裡還哼著歌。
「過兒,你看。」
她指著我們右前方路旁一棵高約七公尺的台灣赤楊。
『妳該不是又想告訴我,這棵樹的樣子很像思念的形狀吧。』
明菁呵呵笑了兩聲,走到樹下,然後招手示意我靠近。
「你有沒有看到樹上那一團團像鳥巢的東西呢?」
我走到她身旁,抬頭往上看。
光禿禿的樹枝上,這團鳥巢似的東西,有著綠色的葉子,結白色漿果。


「那叫檞寄生,是一種寄生植物。這棵台灣赤楊是它的寄主。」
『檞寄生?耶誕樹上的裝飾?』
「嗯。西方人視它為一種神聖的植物,常用來裝飾耶誕樹。在檞寄生下
親吻是很吉祥的哦!傳說在檞寄生下親吻的情侶,會廝守到永遠。」
『喔?真的嗎?』
明菁點點頭,突然往左邊挪開兩步。
「如果站在檞寄生下,表示任何人都可以吻你,而且絕對不能拒絕哦!
那不僅非常失禮也會帶來不吉利。這是耶誕節的重要習俗。」
我搥胸頓足,暗叫可惜。我竟然連續錯過兩次可以親吻明菁的機會。


「呵呵……幸好你沒聽過這種習俗。你知道希特勒也中過招嗎?」
『喔?』
「聽說有次希特勒參加宴會時,一個漂亮的女孩引領他走到檞寄生下,
然後吻了他。他雖然很生氣,可是也不能怎樣呀!」
明菁乾脆坐了下來,又向我招招手,我也順便坐著休息。
「所以呀,西方人常常將檞寄生掛在門樑上。不僅可以代表幸運,而且
還可以守株待兔,親吻任何經過門下的人。」
『嗯。這種習俗有點狠。』


『柏森!危險!』
正當我和明菁坐著聊天時,柏森和孫櫻從我們身旁路過。
「幹嘛?」柏森回過頭問我。
『小心啊!往左邊一點,別靠近這棵樹。』
「樹上有蛇嗎?」柏森雖然這麼問,但還是稍微離開了台灣赤楊。
『比蛇還可怕喔。』
「過兒!你好壞。孫櫻人不錯的。」
『對不起。柏森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於心不忍啊。』
明菁噗哧笑了出聲。
柏森和孫櫻則一臉納悶,繼續往前走。


「這便是檞寄生會成為耶誕樹上裝飾品的原因。當耶誕夜鐘聲響起時,
在耶誕樹下互相擁抱親吻,彼此的情誼就能一直維持,無論是愛情或
友情。有些家庭則乾脆把檞寄生放在屋頂,因此只要在房子裡親吻,
就可以保佑全家人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明菁說完後,神情非常輕鬆。
「過兒,這種傳統很溫馨吧?」
我點點頭。


我看著台灣赤楊已褪盡綠葉的樹枝,而寄生其上的檞寄生,卻依然碧綠。
感覺非常突兀。
『為什麼妳那麼了解檞寄生呢?』
「我以前養過貓,貓常常會亂咬家裏的植物。可是對貓而言,檞寄生和
常春藤與萬年青一樣,都是有毒的。所以我特地去找書來研究過。」


「書上說,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檞寄生就一直是迷信崇拜的對象。」
明菁好像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著。
「它可以用來對抗巫術。希臘神話中,冥后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
就是用一枝檞寄生,打開陰界的大門。」
明菁拿出口香糖,遞一片給我。
「過兒,你知道在檞寄生下親吻的耶誕習俗是怎樣來的嗎?」
『姑姑,妳是師父。徒兒謹遵教誨就是了。』


「古代北歐神話中,和平之神伯德(Balder)被邪惡之神羅奇(Loki)
以檞寄生所製成的箭射死,檞寄生是世上唯一可以傷害伯德的東西。
伯德的母親—愛神傅麗佳(Frigga)得知後痛不欲生,於是她和眾神
想盡辦法挽救伯德的生命,最後終於救活他。傅麗佳非常感激,因此
承諾無論誰站在檞寄生下,便賜給那個人一個親吻,於是造成耶誕節
檞寄生下的親吻習俗。而且也將檞寄生象徵的涵義,愛、和平與寬恕
永遠保存下來,這三者也正是耶誕節的精神本質。」


『原來耶誕節的意義不是吃耶誕大餐,也不是徹夜狂歡喔。』
「嗯。西方人過耶誕節一定待在家裡,台灣人卻總是往外跑。」
明菁笑了笑,接著說:
「很諷刺,卻也很好玩。幸好台灣沒多少人知道檞寄生下親吻的習俗,
不然耶誕節時檞寄生的價格一定飆漲,那時你們男生又得哭死了。」
明菁又往上看了一眼檞寄生,輕聲說:
「果然是“冬季裡唯一的綠”。」


『啊?妳說什麼?』
「檞寄生在平時很難分辨,可是冬天萬樹皆枯,只有它依舊綠意盎然,
所以就很容易看到了。也因此它才會被稱為冬季裡唯一的綠。」
明菁轉頭看著我,欲言又止。
『姑姑,妳是不是想告訴我,思念也跟檞寄生一樣,不隨季節而變?』
「呵呵……過兒,你真的是一個很聰明,反應又快的人。」
明菁站起身,「過兒,我們該走了。」
『嗯。』


我們走沒多遠,又在路旁看到檞寄生,它長在一棵倒地的台灣赤楊上。
看來這棵台灣赤楊已經死亡,可是檞寄生依然生氣蓬勃。
似乎仍在吸取寄主植物最後的供養。
是不是檞寄生在成為替別人帶來幸運與愛情的象徵前,
得先吸乾寄主植物的養分呢?


幾年後,明菁告訴我,我是一株檞寄生。
那麼,我的寄主植物是誰?

No comments: